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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山将军
攻克懋功 会师达维
韩东山
(一)
1935年6月初，部队在四川西北的汶川活动，当时我任红四方面军第九军二十五师师长。一天，接到紧急通知，命令我立刻赶到总指挥部去。徐向前总指挥一见到我便兴奋地说：“告诉你个大喜讯：我们马上就要和中央红军会师了!”“真的？”我实在不敢相信。
“真的!”徐总指挥收敛了笑容，神情严肃地说道：“有项重大的政治任务交给你：你师立刻做好战斗准备，为中央红军进入懋功打开通道。会师后，向中央首长汇报我们四方面军的情况，还要掩护中央红军安全通过夹金山，以后的具体行动，将由三十军政委李先念指挥你们。”
接着，徐总指挥又详细地讲解了这次会师的意义。他说：“毛主席和中央首长率领的红一方面军撤离中央苏区后，蒋介石调集大量敌军前堵后追，天上还有飞机轰炸。但是在毛泽东同志正确指挥下，四渡赤水，突破乌江，强渡大渡河，抢占泸定桥，即将翻越大雪山和我们红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这是一个具有伟大意义的历史时刻!你韩东山是迎接毛主席的第一个红四方面军的代表，说不定将来还得给你上书呢!”
这次谈话足足有两个小时，会师前后应注意的事项尤其是如何保卫毛主席的安全和搞好和一方面军的团结，指示得非常具体，反复强调了多次。
怀着兴奋而又紧张的心情，我踏上了返回的路程。望着身前身后逶迤起伏的野岭，望着远方银装素裹的雪山，真是百感交集，心潮激荡。一、四方面军都走过了艰难曲折的道路，战胜了强大凶恶的敌人，付出了壮烈惨痛的牺牲。今天，终于要胜利会师了，中国革命就要出现一个新的伟大的高潮了!想到这里，不禁加快了步伐。我知道，全师指战员听到这一喜讯，一定会兴奋得欢呼起来。
果然，我向全师传达了徐总指挥的指示以后，全师沸腾了!人们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好像在庆祝盛大节日，很多连队当晚举办了文艺晚会，战士们跳呀唱呀，不少干部则用大碗当杯，以水代酒，纷纷痛饮起来。
（二）
第二天凌晨，部队开始了急行军，三天走了三百多里，挺进到了懋功县城。
这一路大大小小打了二十余仗，我们是无心恋战，敌人是肆意骚扰，穷缠不舍。为了完成会师任务，一些伤病员不得不留在原地。
汶川到懋功，途中几乎都是少数民族地区，这些地方交通不便，人烟稀少，连个向导都找不到，给我们带来很大困难。到达懋功东北二十余里的抚边镇时，遭遇到四川军阀邓锡侯部队的拦阻，为了确保中央红军顺利翻越大雪山，我当即决定：坚决消灭当前之敌!
此地南靠群山，北临大河。消灭敌人非强渡大河不可。夜里强渡开始了，战士们冒着敌人密集炮火。抢搭浮桥，冲过大河。接着全师猛冲，不到半个小时便攻克了懋功。共歼灭了七百多敌人，邓锡侯的残部则纷纷逃进深山里去。战斗结束，天尚未亮。我命令两个营据守懋功县城。其余部队星夜兼程，又奔赴县城东南的达维镇。
（三）
达维位于夹金山以北的山窝里，这里四季寒冷，房舍很少。我只好命令部队露宿野地。到达当晚，北风呼啸了一夜。部队轻装行军，衣薄腹饥，可人人心中都燃烧着一团火。
次日拂晓，我指令七四团团长杨树华带领三营向夹金山出发，一方面警戒灌县之敌，一方面寻找中央红军。
三营行进到巴朗地区时，与敌遭遇了，战斗中全营上下争先恐后，奋不顾身向敌冲去，大家只有一个念头：消灭敌人，用胜利迎接毛主席!战斗胜利了，营长陈玉清等六十几个同志都牺牲了，这是会师前的最后一仗。他们没能看见中央红军，可他们却用鲜血赢得了两大主力红军会师的来临。
6月10日中午，一个参谋冒冒失失跑进了师部驻地，人未到声先至：“师长，师长，电话，电话!”我腾地跃起：“什么电话？哪来的电话？”参谋手舞足蹈，结结巴巴地报告说：“来了!来了!七四团……电话……和中央红军——会师了!”
喜讯象长了翅膀，飞遍了全师驻地，用不着下命令，人们争着抢着清整驻地，挑水做饭，张贴标语。当天晚上，全师上下都“失眠”了。达维镇内外到处是三三两两的人群，人们议论着，猜测着，有不少战士站在镇外的几处高坡上，向着朦胧中的夹金山方向久久地眺望……
此情此景深深地激动着我，使我至今难忘。
(四)
“毛主席来了!”
“中央红军来了!”
“欢迎一方面军老大哥!”
6月12月下午，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响彻了达维镇，真是欢声如雷，山应谷鸣。毛主席、周副主席、朱总司令和刘伯承、王稼祥等军委中央首长率一方面军胜利翻过夹金山向我师驻地走来。
我急忙迎了上去，可首长们一个都认不得，我只好一一敬礼。正当我焦急万分的时候，我的老师长陈赓同志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陈赓同志在鄂豫皖任十二师师长时我是三十六团副团长)。因为我以前听说老师长从鄂豫皖根据地回上海养伤时被捕了，还担心他被害了。这一见面，甭提多高兴了。在老师长介绍下，我才认识了毛主席、周副主席等中央首长。这时，一、四方面军的指战员早就象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紧紧地握手，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人人都满含着激动的泪水，跳呀蹦呀，喊呀说呀……
我领着毛主席等中央首长走进了一座喇嘛寺庙。毛主席等中央首长也没休息，亲热地让我坐在身边，关切地询问起部队情况来。首长们询问的可仔细了，从军队的建制、干部的成份、思想状况，战士们的生活、训练、学习，一直问到师团的历史、党组织建设、部队战斗力、军民关系等等。这种场面我是第一次经历，心情十分紧张，生怕说错了话。首长们看出我的紧张情绪，便和蔼地叫我慢慢讲，周副主席爽朗地笑着，递过一碗水说：“师长同志，讲得很不错嘛，别慌，别慌!”看着毛主席亲切的目光，周副主席和蔼的笑容，朱总司令等都在认真地记着笔记，我放松了，把我知道的红四方军面的情况都扼要地讲了出来。最后我说：“我们部队的指战员都是来自鄂豫皖和四川的贫苦农民，打仗都非常顽强勇敢，一上战场没有一个怕死的，都是拼命地往前冲。”这时，毛主席高兴地笑了，从座位上站起来：“是啊!这就是红军的作风!我们从江西出发那天起，飞机在头上飞，敌人在地上追，我们还是闯过来了，而且……”毛主席把两个拳头举到胸前，有力地合到一起：“更发展了，更壮大了!嗯？哈哈!”
屋内的首长们都会意地笑了。这笑声里充满了对蒋介石的蔑视，对会师的喜悦，更向往着对明天胜利的希望。
第二天，我带着团以上干部去看望首长，返回的路上遇到陈赓同志。老师长还是那样朝气勃勃、乐观豪爽。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老韩啊，中央首长都到这儿了，不弄点好吃的说得过去吗？伙计，怎么官越大越小气啦？”
这话可说冤枉我了!临行接受任务时，徐总指挥部反复交待了这一点。可是紧急行军，屡逢战斗，又来到了达维这么个偏僻地方，伙食班里连点肉星都没有哇，为这事我专门开了团以上干部会合计了一阵子。决定派两个排到深山里去打牦牛。运气还真不错，一下子搞到两头牦牛，现在正在锅里燉呢。我向老师长报告了以后，陈赓同志呵呵笑着说：“这还差不多，老韩，真有你的!”
当天下午，接到通知说晚上一、四方面军要开联欢晚会，并指定由我代表四方面军讲话。这下我可呆了，虽说我是师长，可没读过一天书，这样大的场合，当着老大哥部队和中央首长的面讲话，可把我愁坏了。晚饭一口也吃不下，赶快召集干部会议，请大家凑词。结果七凑八凑，足足凑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有了点谱，就这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我来到了联欢会场。
(五)
会场设置在镇外山脚下。前面搭了个简易讲台。台周围悬吊着数盏油灯，为了挡风，在四周挂上了许多军用篷布。
周副主席是会议主持人。他还亲自点燃了一个大气灯，使会场显得更加明亮。开会时，周副主席第一句就是：“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一个联欢晚会，热烈欢迎四方面军的同志们……”
当宣布我讲话时，中央首长和一方面军同志们热烈地鼓掌。一股暖流冲击着我，使我激动万分，结果好不容易凑起来的讲话词也忘了。我猛然想起徐总指挥的指示，想起了红四方面军走过的战斗道路，就放声讲起来了。没想到话刚讲完，我还没来得及敬礼，就掌声雷动，口号声四起了。
“向四方面军学习!”
“感谢四方面军对我们的帮助和欢迎!”
“庆祝伟大的会师胜利!”
我们四方面军的同志则高喊着：
“向一方面军老大哥学习！”
“向中央首长致敬!”
“争取更大的胜利!”
这千百人的欢呼声，象松涛，似狂潮，压过高空长风，在无垠的阔野中久久回响。会场内外洋溢着团结、热烈和欢乐的节日气氛。
接着，毛主席、朱总司令相继在会上讲了话。毛主席说：“这次会师具有伟大的历史意义，是红军战斗史上的重要一页，是中华苏维埃有足够战胜国民党反动政府和完成北上抗日任务的力量表现。我们在中央苏区就知道四方面军的同志在党的领导下，作战英勇，创造了川陕苏区，消灭了很多敌人，各方面都有很大成绩。
“我们红军是打不垮、拖不烂的队伍，是劳动人民求解放的队伍。我们从离开中央苏区那天起，每天都是同超过我们几倍的敌人作战，但是敌人的围追堵截不仅没能消灭我们，而我们却大量消灭了敌人。战斗中虽然有一些伤亡。但我们却锻炼得更加坚强，扩大了革命影响，沿途撒下了革命种子……
“今天胜利会师了，我们一、四方面军是一家人，要在党中央领导下为彻底消灭蒋介石反动派，赶走日本帝国主义而共同奋斗!”
朱总司令在讲话中谈到了各地红军的历史作用和会师的意义，以及今后任务。
我们师的指战员都是第一次聆听毛主席、朱总司令讲话，大家都屏住呼吸极认真地听着，干百双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听到精彩处，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讲话结束后，在热烈的掌声中和口号声中周副主席宣布军委文工团的演出开始。团长李伯钊告诉我：“军委文工团经过长期行军、作战，通过敌人封锁线，道具大部分丢失了，演员也牺牲了一些。今天的演出只能表示点心意。”
演出中有两支歌至今难忘：一支名叫《三大任务歌》，另一支名叫《两军会师歌》。
我们师没有文工团，可是在一方面军同志们的热情邀请下只好合唱了几首歌子，记得唱了首《大刀歌》：
“万源保卫战，作战要勇敢；
子弹消灭敌人算不得好汉，
冲上去，用刀砍……”
晚会的节目也许今天登不上大雅之堂，可当时却都真实地反映了红军的现实生活，歌颂了我们艰苦卓绝的长征；那些简朴、生动的节目使我们感到亲切，指战员很受鼓舞。许多节目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只好一再重演。晚会持续到深夜。散会后，满山遍野的歌声还久久不息。
清晨时分，太阳从雪山峰顶后升起，整个达维笼罩在色彩夺目的朝霞中。我们二十五师全体指战员早已排列整齐，等待着欢送一方面军同志。
毛主席等中央首长虽然整夜未睡，可依然精神抖擞地来到队伍前面。我疾步而出，向毛主席敬礼请示。毛主席亲切地握着我的手说：
“我们走后，部队还得几天走完，你们的任务是把警卫布置好。提高警惕，坚决消灭敌人，掩护部队完全通过。现确定将五军团三七团交给你指挥，我们在懋功要开一个重要会议，等我们从懋功出发，你们再向懋功行动。明白吗？”
“明白!徐总指挥也早指示我们要在这里坚守七天，坚决完成掩护警戒任务!主席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好，好!韩师长同志，再见啦。”毛主席再次紧握了我的手，又转身对部队全体指战员挥手喊道：“同志们，再见!”
“再见!”
“再见啦!”
几千人的辞别声在山谷中轰响着，几千顶军帽在手中挥舞着，几千双眼眶里滚动着泪珠，几千颗心脏都在沸腾着、激荡着。那时我们以为最艰难的岁月已经过去了，黑夜消失了，黎明来临了。全体红军团结在党中央、毛主席周围，中国革命的胜利就要到了!
这次激动人心的会师，已经过去近五十年了，有些具体情节，也回忆不起了。但在会师中毛主席讲的这两句话，我却永远忘怀不了：
“一、四方面军是一家人!”
“会师的胜利证明我们的红军是不可战胜的!”(选自《艰苦的历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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